第449章 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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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所以他们能用。

    陈象站在厢房正中,手里捏着两份文书。

    一份是盖着节度使大印的调令。

    字迹潦草但印章清晰。

    大印是刘靖出征前留在府中的副印,由刘楚代管,军机要务可用。

    调令写得干脆利落。

    命陈象即刻卸任洪州刺史,点齐户曹、仓曹、法曹、工曹精干书办,连同计度孔目官、清丈老手,三日内登船沿赣水入长江,转洞庭入湘水,赶赴长沙府接管州务。

    另一份是刘靖的亲笔信。

    陈象拆开竹筒,展开帛书。

    信上的字迹比调令上的还要潦草,笔画间带着行军途中的颠簸。

    有两处墨迹洇开了,大约是被汗水或雨水濡湿过。但内容比调令更重。

    “……潭州初定,百废待举。城中世家观望,旧吏阳奉阴违,非重手不足以立规矩。陈卿在洪州推行新政之手段,孤素知之。此去长沙,一应政务,卿可便宜行事。先丈田亩,再理税赋,三月之内,务必让湖南的账册与洪州齐同。”

    后面还有一行小字,写得更潦草,像是临时加上去的:“湖南的粮食比江西多。别让那帮豪强把好田藏了。”

    陈象看着这行字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知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
    他把帛书折好,塞进袖中。

    抬起头,目光从堂下站成两列的六曹官吏脸上横扫过去,扫完了才开口。

    这些人是接到他的传话后从各自的衙署赶过来的。

    有的还穿着坐衙的旧袍,有的甚至来不及换鞋,趿拉着草履就跑来了。

    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神色。

    兴奋中带着紧张。

    他们心里明镜似的:这趟差事办好了,那就是从龙开国的功劳。

    大帅打天下靠的是刀,治天下靠的是账本。

    刀和账本一样重要,一样能换官帽子。

    “大帅的意思,你们都听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陈象的声音不高,堂里却安静得连窗外蝉鸣都显得刺耳。

    “湖南那边刚打下来,地面上的豪强旧吏还做着蒙混过关的美梦。咱们去了,就是给他们醒醒神的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手,掰着手指头。

    “第一,清丈田亩。马殷经营湖南十几年,用的是‘计口授田’加‘丁口钱’的老法子。账面上看着好看,底下全是窟窿。各县豪强隐匿了多少田亩、藏了多少丁口,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去了,第一件事就是丈量。”

    “一亩一亩地量。不管你是前朝的大户还是马殷的旧臣,田在那里,尺子量过去就是。量出来多少就是多少,谁敢多报少报,查出来依律论罪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理清税赋。”

    “马殷的税制,七八种税目叠在一起,连县衙的账房都说不清到底该收多少。”

    “田税、丁口钱、力役、和买折纳、盐铁杂征,百姓交完了正税还有杂税,交完了杂税还有‘和买’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去了,一律蠲除,全部废掉。换成洪州的‘摊丁入亩’。”

    “有多少田,交多少税。没田的穷户不交。”

    “就这么简单。谁嫌简单不好——”

    他冷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那就问问他,是嫌规矩简单,还是嫌从前的日子太好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……”

    接连说了许多,他这才停下来。

    “有谁听不明白的?”

    没人吭声。

    “听明白了就去准备。三天之内登船。每人限带一口行囊,别把家当都搬上来。”

    “到了潭州又不是去逃荒。”

    “下官遵命!”

    众人齐声领命。

    几个老书办对视一眼,眼底藏不住的兴奋。

    陈象摆手散了众人。

    他在厢房里又站了片刻,看着窗外那棵被烈日晒得蔫头耷脑的老槐树。

    湖南。潭州府。

    又是一处新战场。

    但他不怕。

    洪州的世家他都杀得,长沙的豪强难道比洪州的还硬?

    陈象走出厢房,在廊下停了一步。

    回头看了一眼厢房墙上挂着的那幅字。

    “天下文枢”。

    那是刘靖去年在庐山白鹿洞书院题的。

    原迹留在了书院,这是临摹本。

    但即便是临摹本,那四个字里透出的格局和气势,依然让人心头一凛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节度使府后宅的气氛比前院松快得多。

    捷报传来的时候,崔莺莺正在廊下哄刘铮。

    天太热了,小子身上长了痱子,闹腾得不行,嗓门大得震天响。

    崔莺莺蹲在绒毯上,一手按住刘铮乱挠痱子的小胖手,一手拿着蘸了薄荷水的帕子给他擦身子。

    动作轻柔而耐心,看不出半点节度使夫人的做派。

    她是清河崔氏的嫡女,从小锦衣玉食、仆从如云。

    但自打嫁了刘靖,生了铮儿之后,很多事情她都事必躬亲。

    不是没有人伺候,是她自己放不下心。

    乱世里的孩子,多活一天都是赚的。

    前头传来的欢呼声隔着几重院墙灌进来的时候,崔莺莺手里的帕子一顿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。

    把刘铮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
    紧到刘铮“哇”地哭出来,她才发觉自己用力过猛,赶紧松开,低头在儿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没事了。”

    她轻声说。不知是对儿子说的,还是对自己说的。

    “爹爹赢了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大喊大叫。没有去拜神。

    只是把帕子放下,伸手把刘铮搂在怀里,坐在绒毯上,安安静静地坐了好一阵。

    刘靖出征后,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一丝一毫的担忧。

    后宅的用度、孩子的起居、妯娌之间的相处、与各路女眷的往来。

    她打理得井井有条,从不失态。

    但每天晚上,等孩子们都睡了,她一个人坐在卧房里的时候,会对着刘靖出征的方向看很久。

    有时候看着看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
    钱卿卿抱着刘钰从西跨院快步走过来,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。

    “姐姐,我就说吧!”

    她一进来就拉住崔莺莺的手,语气里满是骄傲。

    “夫君用兵如神,区区一个马殷,挡不住的。”

    她怀里的刘钰被颠得不舒服,“嗯嗯”地哼唧了两声。

    钱卿卿低头拍了拍,刘钰又老实了。

    崔莺莺笑着瞥了她一眼:“你就知道打打杀杀。我只盼着他早些回来。铮儿连爹的面都快不认得了。”

    钱卿卿撇了撇嘴:“怎么会认不得?铮儿那脾气,跟夫君如出一辙。倔得跟头驴似的,谁都哄不住,偏偏夫君一抱他就不闹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叫——”

    她歪着头想了想:“血脉相连。”

    崔莺莺被她逗笑了。

    崔蓉蓉从东廊走过来。

    她手里端着一盅冰镇过的百合雪梨羹,递给崔莺莺。

    “喝一口。酷暑天热,嗓子别干了。”

    崔莺莺接过来喝了一口。清甜润口,带着一股冰鉴里透出的凉意。

    “喝一口。酷暑天热,嗓子别干了。”

    崔莺莺接过来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清甜润口,带着一股冰凉的梨香。

    “姐姐也喝。”

    “我喝过了。”

    崔蓉蓉在廊柱旁边坐下,扇了两下团扇。

    “前头说潭州打下来了。马殷跑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跑了就跑了。输都输了,能跑到哪里去?迟早的事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话,后院的月洞门里闪出一个人影。

    阿盈。

    她穿着一件利落的窄袖短衫,下系行缠,腰间别着一把匕首。

    头发梳成高高束起的发髻,露出一张晒得微黑的脸。跟院子里几位汉家夫人的装扮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她到底是从吉州大山里出来的畲族女儿,嫁了人也改不了那股子野劲儿。

    “听见了!”

    阿盈的声音脆生生的,眉飞色舞。

    “夫君赢了!我就说他肯定赢!我们盘龙寨的儿郎也跟着去了的,不知道立了多少功!”

    崔莺莺和钱卿卿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
    阿盈这个人,直来直去,没什么城府。

    在后宅里从不争宠也不惹事,平日里除了练刀就是教盘龙寨来的侍女认字。

    她对崔莺莺恭恭敬敬喊“大姐姐”,对钱卿卿和崔蓉蓉也客客气气。

    崔莺莺喊她过来坐。

    阿盈毫无顾忌地往廊柱边一蹲。

    她不习惯坐榻,蹲着反而自在。

    “阿盈,过来喝碗百合羹。”

    崔蓉蓉把自己那碗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多谢蓉姐姐。”

    阿盈接过来“咕咚咕咚”两口灌了下去,宛若牛饮,喝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。

    几个女人聚在廊下,说说笑笑。

    后宅难得的热闹。

    说到孩子,众人都不由得往院子里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绒毯上,半岁多的刘铮正翻来滚去。

    嫡长子把木雕小老虎箍在胸口,“咿咿呀呀”地喊着,一副唯我独尊的架势。

    这只木雕老虎是刘靖出征前亲手削的。

    他的刀工粗糙,削出来的老虎更像一只胖硕鼠,但刘铮偏偏就喜欢得不得了,吃饭睡觉都不松手。

    钱卿卿怀里的刘钰盯着哥哥的老虎,小胖手伸了伸,够不着,瘪了瘪嘴。

    “行了行了,别馋你哥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钱卿卿把刘钰换了个姿势抱着,刘钰缩在她怀里,“嗯嗯”地哼唧了几声,又老实了。

    崔莺莺看着两个稚子,嘴角弯着,心头却酸酸的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林婉没工夫过来凑热闹。她在进奏院忙得分身乏术。

    但她还是抽空让侍女送了一碟桂花糕过来。

    碟底压着一张小笺,上头只写了四个字:“姐姐们安。”

    没有多余的话。

    崔莺莺看着那四个字,微微一笑,把糕分给了几个孩子。

    刘靖后宅的几个女人,各有各的处世之道。

    各安其位。

    各得其所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凉亭外的竹席上,九岁的刘铭正端端正正地跪坐着,手里拿着根细竹条,一字一句地教妹妹刘铃认字。

    “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。妹妹,跟姐姐念。”

    刘铭梳着双丫髻,穿一件鹅黄色的窄袖小衫。

    才九岁的姑娘,脸蛋圆润,眉眼间带着几分属于崔蓉蓉那份清秀,嘴角却总是弯弯的,一股子藏不住的灵动之气。

    她教妹妹念书的时候尽量板着脸装大人样儿,但刘铃一念错,她就忍不住“噗嗤”笑出来,笑完又赶紧抿住嘴,清清嗓子重新来。

    府里上上下下都喜欢她。

    奶娘们说刘铭“是个小大人”,什么事都操心。

    弟弟妹妹们哭了她去哄,崔莺莺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去帮衬,连厨房多做了几碟糕点都知道给各院的娘亲们一份份送到。

    但她也有淘气的时候。

    上个月偷偷翻墙去看讲武堂操练,被值守的牙兵逮着送回来,崔蓉蓉罚她抄了三天的《千字文》。

    抄完之后,她跟妹妹说:“讲武堂的军汉们好威风啊。等我长大了,也要学射箭。”

    崔蓉蓉听见了,什么也没说,只是扇了两下团扇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的欢呼声刘铭听见了。

    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

    “爹爹又打了胜仗!”

    她冲妹妹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
    “妹妹,爹爹赢了!”

    刘铃什么都不懂,只是看姐姐笑了,自己也跟着咧嘴,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米牙。

    刘铭笑了一阵,忽然又收了笑,重新把目光落在了面前的字帖上。

    “日月盈昃。”

    她指着帛纸上的字,对妹妹说。

    “这四个字的意思是。太阳和月亮,有盈有亏。”

    三岁的刘铃当然听不懂这些。

    她只是咬着手指头,“嗯嗯”地点头,伸手去抓姐姐手里的竹条。

    刘铭躲了一下,没躲过。

    竹条被妹妹抢了去,小丫头拿着竹条在竹席上乱画,咯咯笑个不停。

    刘铭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九岁的叹气,听起来却有些老气横秋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千里之外。

    两浙,杭州。

    七月的杭州热得像蒸笼。

    西湖上连一丝风都没有。

    湖面平得像一面铜镜,画舫泊在荷叶丛里,丝竹声从半掩的帘栊间飘出来,隐约的,像是被暑气蒸化了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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