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夜信-《北归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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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喝了会不舒服。”

    岳歆没有接话。她知道药凉了,也知道喝了会不舒服。但她不想喝。阿婉不在了,没有人把药碗端到她面前,看着她一口一口喝完,再把空碗收走。那个碗就搁在那里,从下午搁到晚上,从温热搁到冰凉,像一件被人遗忘的东西。

    栾诚没开口。他伸手端起碗,手指碰到碗壁的时候顿了一下——凉的,从指尖一直凉到掌根。他把碗端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走廊里黑沉沉的,远处的灶房方向透着一线昏黄的光。

    “等一下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他出去了。门开着,走廊里的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柴火气。岳歆听见他的脚步声往灶房的方向去了,很轻,不急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
    她坐在窗边,没有动。窗缝里的风吹在她脸上,凉飕飕的,她伸手把窗子关小了一些。

    脚步声回来了。栾诚端着碗走进来,碗沿冒着细细的白气,药的热气在空气里散开,苦中带着一丝甘草的甜。他把碗放在桌上,碗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,不重,但很稳。

    “能喝了。”他说。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

    岳歆看着那碗药。热气从碗里升起来,一缕一缕的,在灯下泛着白。她伸出手,手指碰到碗壁的时候,那股热从指尖传过来,顺着手指爬到手腕,爬到胳膊,爬到肩膀——爬到伤口旁边,停住了。不是疼,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缝,水从底下渗上来,温的,慢的,无声无息的。

    她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药是苦的,比平时更苦。但她没有皱眉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空碗搁在桌上,碗底还剩一点药渣,黑糊糊的。

    栾诚把碗收了,搁在桌角。他没有急着走,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侧。灯芯烧久了,结了一朵灯花,火苗一缩一缩的,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随着火苗晃动,忽浓忽淡。

    “沈医官说,”公主开口,“我已经可以上路了。”

    “肃州到澧都,三天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沉默。火苗又跳了一下,灯花炸开,噼啪一声细响。栾诚伸出手,把灯芯拨了一下,火苗稳住了。他的手收回来的时候,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岳歆看着他的手指。虎口处的细疤,已经发白了,是很久以前的旧伤。他的右手吊在胸前,左手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,像是早就习惯了。

    “栾诚,”她开口,“你来找我,不只是问我的伤吧?”

    他的手顿了一下,从桌沿上收回来,垂在身侧。

    “公主这些日子,在澧国走了这么远,”他说,“看见了什么?”

    岳歆没有料到他问这个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想着那些画面——甘州城外的流民,那个孩子蹲在地上捡粥粒往嘴里塞,那个老人把粥放在地上转身走了,那个穿绸子官袍的县令站在县衙门口,油光光的脸,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。

    “看见了很多。”她说,语速很慢,“甘州城外,饿殍遍野。老人、女人、孩子,躺在路边,有的还在喘气,有的已经凉了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县衙的粮仓里有粮,却不放。那个县衙令说,规矩,粮有定数,不敢违。他的袖口是绸子的。”

    栾诚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听着。

    “还有河工的册子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苏离把那本册子交给我。她说她怕了很多年,不敢说,不敢递,不敢让人知道。那天看见我在城门口施粥,看见我去县衙,看见我跟那个狗官说话,她觉得该说了。”

    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本册子,放在桌上。册子不大,皮面已经磨得发白了,边角卷起来,有几页翘着,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按在封面上,按得很轻。

    “来澧国之前,父王说澧国富庶,说澧国的皇帝年轻有为。父王说,澧国和北岳不一样,澧国的百姓吃得饱,穿得暖,不会有人饿死在路边。”

    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“可我看到的是——甘州城外的那些流民。他们不是北岳人,是澧国人,是你们澧国的百姓。北岳不是这样的,北岳没有这样的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忽然有些涩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着栾诚。那双沉得像深潭的眼睛在灯下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,又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说这些。

    “澧国的问题,不在外面,在里面。”她说。“甘州、河工、赈灾粮、县衙令的绸子袖口——这些不是一件事,是一百件事,一千件事。根烂了,枝叶才会枯。”

    栾诚站在那里,脊背微微弯着,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,没有倒,但已经被压出了弧度。

    “公主说的不错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根烂了。”

    栾诚从怀里摸出一封信。信封没有封口,没有署名,薄薄的,像装着几页纸。他把信放在桌上,推到岳歆面前。

    “草民想请您帮一个忙。”

    岳歆看着那封信,没有动。

    “什么忙?”

    “这封信,”栾诚说,“请您带到澧都,亲手交给皇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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